转身千年,惊扰满城繁华

张守艳

       十多年前,我们一行四人赶往城西海曲故城遗址。
       “海曲故城位于东港区日照街道西十里堡村西,烟墩岭村南,坐落在岭地上。地势自东北向西南倾斜,遗址东、西两边残存极少的夯土城墙,高近1米……”这是我拿在手上的关于海曲故城的简单介绍。
       在空旷的田间地头行走着,有人不时弯下腰,从农田地表拾捡起半块瓦砾:“看,这就是汉朝的瓦片!”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沉甸甸的,仿若整部海曲故城的历史都被我捧在手心。
那是一轮秦时的明月吧。
       嬴政统一六国,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又在全国范围内废除分封,实行郡县制。郡县制实施,天下三十六郡,郡下领县,齐之东境为琅琊郡,郡治胶南,琅琊郡领莒县,当时日照属莒县。
15年后,时事变迁,山河易主,不知道那轮秦时的明月还有没有照着汉时的关山?
       据田文阁老师在《老家日照》中所述:“秦汉鼎革,汉初先因秦制,日照始置县,名海曲,属徐州刺史部琅琊郡,郡治东武,今诸城。海曲的建置年代,史料无记,今已不可考,曾有‘平帝四年(公元4年)置海曲’之说,但于史无据。”
细读田文阁老师的一系列文章,我惊讶地发现,在此后的时间里,“海曲”这个名字掷地有声,让人骄傲。
       名列“初唐四杰”的骆宾王曾专以“海曲”代今日照之地、即汉之“海曲县”,留下了《海曲书情》《远使海曲春夜多怀》两首诗。
       与骆宾王同时名列“初唐四杰”的王勃以一篇《滕王阁序》而名垂青史,其中有这样一段: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几,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梁鸿,东汉隐士。曾作《五噫歌》,通过宫室崔嵬的帝京与劬劳未央的人民的对比,直接对帝王提出指斥。后《五噫歌》被奏报朝廷,汉章帝勃然大怒,下令搜捕梁鸿。梁鸿闻讯改姓运期,名耀,字候光,携妻儿逃到齐鲁之间的海边——“海曲”。夫妻两人举案齐眉、渔舟唱晚。妻子煮饭酿酒,丈夫读书著作,在这美丽安静的黄海侧畔,他们只是寻常人家。
田文阁老师考证,上文“窜梁鸿于海曲”中的“海曲”,实指今日照之地。读到这里,我忍不住也要发出那句豪气冲天的长叹:梁鸿无辜“窜海曲”,海曲有幸佑大师!
其实据史料记载:海曲吕母起义,动摇了王莽政权,随王莽政权的灭亡,海曲县遂废。但从以上的诗句中不难看出,即便是在海曲县早已废除的情况下,诗人依然用“海曲”两字来代替这美丽的海之一隅,“海曲”就这样在中国文化的土壤上郁郁葱葱地生长着。
汉借秦亡之鉴,实行休养生息政策,社会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在这个和平昌盛、欣欣向荣的大背景下,海曲人民齐心协力,凭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从故城附近的大古城汉墓和海曲汉代墓地所出土的文物来看,海曲县已成为当时全国经济、文化发达地区之一。
1987年,在距海曲故城西北约1公里的大古城汉墓,出土了竹简木牍、漆器、木器、陶器、铜器、丝织品等汉代实物资料;2002年,为配合同(江)三(亚)高速公路建设工程,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组成考古发掘队对海曲汉代墓地进行了抢救发掘,这次发掘出土的文物十分丰富,主要有陶器、铜器、玉器、漆器、木器、铁器、角器等,数量达1200余件……
这些方方正正的汉字有不可限量的魔力,它们在我的脑海里一笔一笔,细致地勾勒出了“海曲县”里的场景,鲜活生动。
       县城内人马喧嚣,商贸往来;上山纵马围猎,鹰犬相随;下海驾舟撒网,鱼蚌尽收。县中这户家庭里,罐、壶、尊、鼎随处可见,厨房里盆、盘、杯、碗、勺等物什一应俱全;七十多岁的老人手持鸠杖威坐堂中,旁边案桌上摆放着造型优美的龟座鹤形铜灯,还有烧制工艺成熟、与瓷器十分接近的施釉硬陶;年轻女子着图案华美的丝织品服饰端坐在光鉴照人的铜镜前,用钗簪轻扰秀发;田地里,农人们用只驾一头牛的双辕犁耕地,操作灵活又省时省力……
好一派四海升平、八方宁靖的锦绣景象!
       终于找到了资料里记载的旧城墙。那只是半截稍高一点的土坯,沉默地立在农田边,土壤已坍了大半。恍惚间,千年前的击鼓声、呐喊声、厮杀声混杂在一起纷至沓来。
时间指向西汉末年,那时土地高度集中,失地农民流离失所,农业生产遭到严重的破坏。王莽篡权,建立“新朝”后,“托古改制”,朝令夕改,造成社会政治、经济的更大混乱。在这民不聊生、暗无天日的关键时刻,海曲县走出了一位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农民起义女领袖。她嫁到吕家,人称吕母,琅琊海曲人,《资治通鉴》云:“城南崮子村传为吕母故里。”光绪版《日照县志》作“固子村”。她在海曲揭竿而起,拉开了王莽政权灭亡的序幕。
《汉书·王莽传》记:“天凤四年六月……琅琊女子吕母亦起。初,吕母子(吕育)为县吏(游徼,掌一乡的巡察缉捕),为宰冤杀。母散家财,以沽酒买兵驽,阴厚贫穷少年,得数百人,遂攻破海曲城,杀县宰,以祭子墓。”
奎山之下,吕母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地登上点将台,调兵遣将。她派一只奇兵进入海曲县衙,攻其不备,其余义军合围县城,而后里应外合,一举攻破海曲城,并处死县宰。那该是怎样悲壮的一幅画面啊!就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帅旗遮天、战阵如云,吕母带头冲锋陷阵,视死如归,义军斗志昂扬,浴血奋战,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灰暗的天空之下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清乾隆年间,翰林卜柞光一首《海曲古城》,再次记录了这位伟大母亲的背影:
黄尘风起岭云坡,西汉荒城从此过。
何处重寻新宅地,于今还列旧山河。
名园景失征人泪,古碣敲残牧竖歌。
怅望前村吕母崮,空余蔓草夕阳多。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西坠,再看一眼夕阳下的这砖瓦碎片、断壁残垣,我听到它们的诉说。千年前,房舍林立,车水马龙,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千年后,农田肥沃,硕果累累,政通人和,安居乐业。
(作者为集团行政中心文宣专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