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的海

许丽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喜欢回忆从前,很多人都会如此,所以我也并不因此感到惭愧,即便小时候曾经屡次腹诽姥爷:“又开始‘想当年’了。”有了年龄加持的“想当年”跟真正的当年是不同的。而经过沉淀之后再回忆起的当年,却有着不一样的波澜,一些久远的当时完全忽略掉的细节开始栩栩如生。
       比如当年有同学跟我说:“你听说了吗,咱以前班的某某昨晚上从学校跑了,去海边坐了一夜。”当年的我“哦”了一声,心想学校军事化严格管理呢,你说翻墙就翻墙,身手不错。转身继续背单词。但那句话到底是留在了记忆里,直到现在。当我翻起那段时期的日记,仿佛重新回到了高中的教室,捡起了当时的情感与压力。然后“从学校跑了,去海边坐了一夜”便不再是单薄的一句话,而是一幅令人心疼的画面。在最容易追问生命意义的年纪,却不得不暂停这种追寻,只求一个目标,并不断劝慰自己“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专心备考”。
       在无力排解压力的时刻,向来优秀规行矩步的他是怎样决绝地翻出了校园?是缓步慢行还是奔跑着去到了海边?那一夜他都在想什么,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重返校园?我想到了那位令我打心底崇敬的班主任老师,那一夜,他也注定是无眠的。不知道那夜的他是焦急茫然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还是能一如既往淡定地联络、等待?我坚信他会从容面对任何的问题,但是那一夜对他的煎熬不会少一分一毫。我酣睡着的那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必定充满着戏剧性的张力,必定隐藏着抉择的秘密,然而处于同一时间链条上远端的我一无所知。
       感到孤独茫然的时候我也会去海边散心。日照的海美极了。沿着公路向东漫步,还未看到海便能够感到海潮湿的气息,温润的水汽暗示着海就在不远处。上坡途中远远看到舒缓的地平线,平静地如一行诗,再向前走一些海平面便悄悄地升了上来,是一道别致的蓝。海水似乎飘在半空,在白云间流淌翻滚,海水又如温柔的手掌,将小城日照托起,轻轻摇曳。海鸥亮起白色的翅膀自在盘旋,碧空如洗,路边花草昂扬。
       待到终于走到海边,看大片金色的沙滩明媚如麦田,听柔和的海水静静喘息,望远方点点的帆船似由画笔点染。我站在沙滩上浪花触不到的地方,眺望着远方。海之广大一望无际,因而需要久久的注目方能捕捉她的样貌,需要久久的沉思才能感受她的深邃。而海水偷偷向我靠近,水流带走了脚下的沙子,一朵调皮的浪花扑过来,打湿了我的衣衫,我的心随之一紧又一松,那一刻,我感到自由,不禁思考海对我个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除却她的美丽壮阔,她与那儿时的天、地、雨、泥一般,同样意味着不可抗拒的自然。相较于前者,海的不可抗拒性更深刻也更冷酷。她的潮涨潮落,她的滔天巨浪与蜿蜒细流都不会因我的喜怒而改变,我虽仰望着她,可她冷漠地背对着我,毫不在意。我会沾染她的气息,陶醉于她的宏大,她却守着潮汐,来了又去。海啊,她平等地拒绝每一个人,仿若平等地接纳每一个人。而当我认识到她的冷漠与恒长,便看淡了一些的茫然与哀伤。这或许就是海对我的意义,纵然深不可测却充满了安全感,无论何时她总在那里,承载着生命中所有的智慧和语言以及一切的答案。
       她包含一切的声音,水流的声音,存在的声音,永恒的未来的声音,她等待每一个用心谛听之人,消解每一个彷徨的夜晚,等待着他们经过对自由的追逐渴望,对人生的迷茫困惑,最终来到海边,听那包罗万象的颂歌……
(作者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日照市东港区作家协会会员)